——褫夺 | 五藏王支线——
按:以下故事发生于景和初年,楼栖月待在楼家村的最后一年春天。顾徐两人开始联手,顾党雏形初现。祁璟时任国子监祭酒,清流一派学术代表,与顾党时有摩擦。
人物简介
程木樨——云南府城杂货铺账房,二十出头。寡母病重咳血,请遍郎中无果,被骗五次,仍在咳血。
性情温吞,走路不快,说话不快,但认定了的事会一直做下去——给母亲治病就是这样的事。他本不愿来楼家村。路途遥远,耽误母亲的病,他放不下。是沈晏拉着来,何霁劝着来,他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路上他话最少,只看窗外发呆。
到村里后,他第一个察觉不对。那些白墙、那些眼神、那个看得见“爷爷”的孩子——他想走,被拦住。
后来两个朋友死了。他没有走。
后来他给母亲寄去一只陶罐,罐里是五块肉。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沈晏——云南府富户沈家独子,十八岁。爱玩,爱交朋友,手里有几个闲钱,朋友三教九流,真心没几个——程木樨算一个,因为木樨认真听他说话。他听说了楼家村的传说,第一个想到木樨。不是勇敢,也不是善良,只是刚好有一个他想帮的朋友。
他是三个人里最兴奋的。一路叽叽喳喳,看什么都新鲜。五藏祭那天,他看见了刀——刀切开皮肉,取出脏器——当夜他冲了出去。
第二天,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何霁——字望台,云南安宁人,二十四岁。国子监肄业,曾随祭酒祁璟修习各地民俗,记了厚厚一本札记。父亲病故后回乡教蒙童。他对楼家村的兴趣,一半来自祁璟的讲述,一半来自学者式的观察欲。
他是三个人里最冷静的。一路记笔记,看人看眼神。五藏祭时他站在人群里,一边看一边记。沈晏失踪,他去找。找到那具尸体后,他想跑,来不及了。最后他的尸体也留在了那里。
手边掉着一本沾泥的札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山水咬着我——”字迹断了。
再也没有回来。
楼栖月——楼家村教主,十五岁。封号“五藏护法乘梁继栋镇山守宅真身显化栖月元君”,但平日只称教主。做事沉稳,言辞温和,眼神总落在某处——但你知道,他看见的和你看见的不一样。他不是失眠者,看不见阈闱,但他隐约感觉到那层滤镜的存在。他不说自己的怀疑,也不戳破别人的相信。他是楼家村唯一一个站在边界上的人:一只脚悬在阈闱之上,但没有踩过去。
后来他出村,入朝,成了工部尚书。后来他再也没回楼家村。
楼栖云——楼栖月之弟,七岁。天资聪颖,活泼顽皮,笑起来像银铃。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灵”——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但不知道那是什么。从小被教导“那是祖先”,所以从不害怕。他的“调皮”,是把那些东西指给外人看——他不知道外人没有那层滤镜,不知道这会让外人吓得魂飞魄散。他是楼家村的“减压阀”。那些本可能滋养成形的执念,被他轻飘飘地指认、放下,像吹散蒲公英。
后来哥哥出村。后来他也出村。后来他成了翰林院里最危险的那个人。
【壹】
云南府城,春深如海。
程木樨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浸软的方子。抓药的钱是借的——沈晏的,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富户独子,说什么“伯母的病要紧,你先拿着”。
可他知道,这些药治不好娘。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木樨!”
沈晏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兴奋。
“我找到地方了!”
程木樨看着他,没动。“什么地方?”
“能救伯母的地方!”沈晏拉住他的袖子,“楼家村,听说过吗?”
程木樨摇头。沈晏压低声音:“我爹商队里有人去过,说那地方的人个个长寿,七八十岁还能上山砍柴。他们有‘补益’的法子——人能补,懂吗?哪里坏了补哪里。”
程木樨沉默了一会儿。
“太远了。”他说,“我娘撑不住。”
“不远!半个月路程,来回一个月。我雇马车,咱俩一块儿去。”
“我不去。”
沈晏愣了。“为什么?”
程木樨低头看着那张方子。“我走了,谁照顾我娘?这些药能撑一个月?”
沈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这位兄台,恕我多言。”
程木樨转头,看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书生打扮,眼睛很亮,正朝他拱手。“在下何霁,字望台,曾随国子监祁祭酒修过几年书。祁祭酒最喜研究各地民俗,楼家村的事,我听过一些。”
程木樨看着他。何霁继续说:“那地方的‘补益’之法,确实有奇效。祁祭酒收集的案例里,有人补过之后多活了二十年。”
程木樨的眼神动了一下。沈晏立刻凑上来:“听见没?二十年!伯母才五十出头,补了能活七十,多好!”
程木樨没理他,只看着何霁。“你去过?”
何霁摇头。“但我想去。”他说,“祁祭酒说过,有些地方,不亲眼见,永远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顿了顿,看着程木樨:“你要是不放心伯母,我可以先垫一笔钱,雇人照顾。等你回来,伯母的病好了,再还我不迟。”
程木樨沉默了很久,那张方子在他手里,已经被攥成了纸团。
最后他说:“……我去。”
但他心里,还是不想去。
只是没办法——
【贰】
马车走了七天。
程木樨一直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沈晏嫌他闷,拉着何霁聊天,何霁便讲起祁祭酒讲过的那些民俗故事。
“……有一座庙,圣人肚子里全是蝴蝶的尸体。当地人说是愿望化成的蝴蝶,没实现就死在里面。愿成了怨。”
沈晏听得起劲,程木樨却只想着家里的娘。
“还有个大黑佛母,据说收小孩。谁家孩子养得好,佛母就看上了,夜里来收走。”
沈晏打了个哆嗦。何霁笑笑,继续说:“不过这些都是传闻。祁祭酒说,传闻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真的存在、却没人敢写下来的东西。”
程木樨忽然开口:“楼家村……有这种东西吗?”
何霁看着他,那一眼有点长。“有。”他说,“但我不确定是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马车继续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程木樨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层层叠叠的绿,忽然很想回家——
【叁】
第七天,他们到了。楼家村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峡谷里,从山口望去,漫山遍野的绿,绿得几乎要滴下来。绿中间,藏着黑瓦白墙,错错落落,像一幅画——
千里江山图。
“这……”沈晏张了张嘴,“这也太美了吧。”
何霁掏出本子开始记。程木樨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白墙,觉得那白色有点不一样——太亮了,亮得发青,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透。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白墙,是一块一块青灰色的砖砌成的。砖的颜色很深,深得发亮。
“这是什么砖?”沈晏好奇地摸了一下。
带路的老者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祖砖。我们楼家村的人,死了都烧成砖,嵌在墙里。”
沈晏的手僵在半空。老者笑得更深了:“别怕。祖宗们都在墙里,看着我们呢。你们是客,祖宗们也欢喜。”
程木樨看着那些砖,忽然觉得那些砖也在看他。他低下头,跟着往里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回家——
【肆】
住下来之后,他们见到了楼家村的“教主”。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穿着青灰色的袍子,站在祠堂门口,朝他们微微点头。
“客人远来,辛苦了。”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晏有点失望——他以为教主会是个白胡子老头。何霁却盯着那个少年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在看别的地方,不是躲闪,是……他看着你,同时看着你身后。何霁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少年笑了笑。“我叫楼栖月。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
旁边有人低声介绍:“那是我们教主,‘五藏护法乘梁继栋镇山守宅真身显化栖月元君’。”
沈晏差点笑出来,被何霁一个眼神止住。程木樨没笑,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心想:这里的人,说话都像隔着一层东西。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想回家——
【伍】
第二天,他们在村后遇见一个孩子。七岁左右,蹲在一棵老槐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晏凑过去:“小兄弟,看什么呢?”
孩子抬起头。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像银铃。
“我在看爷爷。”
沈晏往树下看——什么都没有。
“爷爷在哪儿?”
孩子指了指树根:“在那儿,坐着呢。他最喜欢晒太阳。”
沈晏愣住了,程木樨心里一紧——何霁却蹲下来,认真地问:“爷爷长什么样?”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白白的,有一点透明。他不说话,就看着我笑。”
何霁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孩子突然站起来,朝树根的方向挥挥手:“爷爷说,你们是客人,要好好招待。”他跑过来,拉住程木樨的手,“走,我带你们去看好东西!”
程木樨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何霁,何霁朝他点点头,意思是跟着。程木樨只能跟着,可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
这里不对劲——
我要回家——
【陆】
第三天夜里,程木樨把沈晏和何霁叫到一起。
“我要回去。”他说……
沈晏瞪大眼睛:“什么?”
“这里不对劲。”程木樨压低声音,“那个孩子,那些砖,还有那个教主……我娘还在家等我,我不能待在这儿。”
沈晏急了:“可是伯母的病——”
“我宁可她多活一个月,也不想让她用这里的东西。”程木樨打断他,“这地方邪门。”
沈晏说不出话,看向何霁。何霁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这地方确实邪门。”他说,“所以我更不能走。”
程木樨看着他。何霁说:“我是来调查的。祁祭酒教过我,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见、亲手记下来,才能让后人知道真相。我要是现在走了,白来一趟。”
“那沈晏呢?”
沈晏看看程木樨,又看看何霁,最后说:“我……我留下陪望台兄。”
程木樨盯着他……沈晏被盯得发毛:“干嘛?你一个人回去,伯母那边我们出钱雇人照顾,不比我们三个一起走强?”
程木樨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们会后悔的。”
他转身走了。沈晏和何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柒】
第四天,村里举行五藏祭。
楼栖月站在祭台上,穿着血色祭袍,脸上戴着奇怪的面具。他念着听不懂的祝词,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台下的人跪成一片,头磕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何霁站在人群里,一边看一边记。沈晏跟在他旁边,东张西望。程木樨站在最边缘,低着头,什么都没看。
但他听见了。那些念词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响动,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他抬头,看见祭台后面的崖壁上,有一个黑洞。洞里有什么在动。不是人。是——他说不清。只知道那个黑洞,正在看着他们所有人。
祭祀的关键,是“献脏”。一个老人被扶上祭台,袒露胸口。楼栖月接过一把小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晏倒吸一口凉气。何霁的笔顿住了。程木樨闭上了眼睛。但他听见了。刀切开皮肉的声音。老人没有叫喊。只有轻轻的,呼——吸——呼——吸——
像一栋楼,正在被拆掉一根梁。
【捌】
那天夜里,沈晏睡不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推醒何霁。或者说何霁也未曾睡去。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要看……为什么要看他们把老人的五脏……割下来,干什么啊到底在?!!”
何霁坐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祁祭酒提过,有些地方有‘以形补形’的习俗。脏器衰了,就用脏器补。”
沈晏的脸色白了。“你是说……他们吃人?”
何霁没回答。但沈晏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我靠!”沈晏跳起来,“我要走!我现在就走!”
何霁拉住他:“你去哪儿?大半夜的,山路怎么走?”
沈晏甩开他的手:“我不管!这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木樨说得对,我们就不该来!”
他推开门,冲了出去。何霁追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人影。
月光很亮。空荡荡的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玖】
第二天,沈晏不见了。楼栖月来告诉他们:沈公子一早走了,说要回家,让我们转告你们。
何霁问:“他一个人走的?山路他不认识。”
楼栖月说:“我们派人送他了。”
何霁没再问。但他心里知道,不对。他和程木樨在村子里找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找到。
傍晚时,何霁对程木樨说:“我要去找他。”
程木樨看着他。“你不走?”
何霁摇头。“我得弄清楚。”他说,“祁祭酒教过我,有些东西,躲是躲不掉的。弄清楚,才能不白死。”
程木樨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
何霁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审视。“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程木樨没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崖壁,看着那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忽然不那么想走了……
【拾】
何霁一个人去的,他不要程木樨跟着。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找到沈晏就回来。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他顿了顿,“你就走吧。”
程木樨点头,何霁消失在树林里——
第一天,没回来。
第二天,没回来。
第三天,程木樨去找他。
他在后山深处,找到了何霁。
准确地说,找到了何霁的尸体。
他挂在一个废弃的洞口,脸朝着洞里,背对着程木樨。程木樨绕过去,看见他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嘴也张着……像看见了什么这辈子不该看见的东西。再往下……什么挂着他。他被拉伸拉长的……肺叶……
他的本子掉在旁边,沾了泥。程木樨捡起来,翻开。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山水咬着我——”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霁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回村里。走回那个黑洞的方向。
【拾壹】
楼栖月在后山洞口等他。
“何公子找到了?”他问。
程木樨点头。“沈公子呢?”
程木樨沉默了一会儿:“也找到了。”他说。
楼栖月看着他,眼神很深:“他们做了什么?”
程木樨想了想。“他们不敬。”
楼栖月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那你是留下来,还是走?”
程木樨抬头看着他:“我想给我娘补一补。”
楼栖月的眼神动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不是疏离。是真正的、温和的、接纳的笑。
“好。”他说。
他转身,带着程木樨走进那个黑洞,洞里很深,走了很久,走到最后,程木樨看见了一点光。光里,有一张石台,台上,摆着五件东西——
心、肝、脾、肺、肾。
不是人的。是木雕的。但雕得很像,像得让人不敢看。
楼栖月说:“你可以选一件。选好了,我带你去找那位需要‘补益’的老人。”
程木樨站在那里,看着那五件木雕。他想起了娘。想起了她咳血的样子。想起了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还想起了沈晏。想起了他冲出去的那个背影。
想起了何霁。想起了他跪在树下的样子,那张嘴,那双眼睛。
他们不敬。
他们该死。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件。
【拾贰】
一个月后,程木樨的母亲收到一只陶罐。罐子里,是五块肉——嫩嫩的,白白的,像刚切好的豆腐。旁边有一封信,是儿子的笔迹:
“娘,每块煮汤喝,一天一块。喝完了,病就好了。儿子在山里找到了好差事,等忙完就回来看您。”
老太太看着那罐子里的肉,哭了很久。然后她生火,烧水,把那五块肉一块一块放进去,煮出来的汤很白,很香……
她喝完一碗,觉得身上暖和了。第二天,又喝一碗。第三天,再喝一碗。喝到第五天——
她不咳了。脸色也红润了,连头发都黑了一些。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传来鸟叫声,很清脆,像孩子的笑声。她笑了……
然后她回屋,把那封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等着儿子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儿子已经回来了,只是回的不是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