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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卷一: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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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档时间:2026-09-18 13:00:00
# 朔
# 朝堂
# 燕昭阙

亦称:朔卷一、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告密者先于春天死去,托付遗言的人比冬天走得更远。

春天被找回来了。没有人问是怎么找回来的,也没人问,找回来的春天,和丢了的那个,是不是同一个。

春天没有方向

燕昭阙是中午在中书舍人值房拿到钦天监杜时茂递呈内阁的奏折的,他誊抄时看了一眼,写的尽是职责所在,但却也是他不该说的话:他说气温。说立春已经过了14天,但是气温却没有回升,运河冰厚三尺,也未见消融。他说草木。说太殿后面的梅花,往年立春前后即开,今年依旧含苞未放。他说日影。说立春后七日,午时日影应教立春当日缩短三分,但是立春后第7日的日影,与立春当日——分毫不差。他说日影不动,则时节不行,时节不行,则春不至。他没有写原因,只是把事实呈上。然后说这是他的职责,不敢不报,伏惟圣裁。

折子递上去的时候,内阁正在议漕运的事情,顾明珩先看的,他看完,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折子递给徐砚舟,徐砚舟看完,脸上那万年不变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把折子递给楼栖月。楼栖月看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折子放在桌上,推到对面。沈鹤泠拿起折子,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像在品一盏味道很怪的茶。陆鹤轩坐在他身侧,侧过头,也看着那份折子。屋里没人说话。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吹得窗纸微微颤动。沈鹤泠看完,把折子轻轻放回桌上。他抬眼,看向顾明珩。顾明珩也看着他。然后顾明珩说:“递上去吧。”

当天下午皇帝下旨:内阁阁臣明日乾清宫议事。傍晚,燕昭阙在文渊阁廊下遇见陈观澜,陈观澜的脸色很差,匆匆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两人之前有过交情。不算太深,他才当上中书舍人的时候,文书格式出了错是户部主事陈观澜教他改的)他回到直房,调频看到宫墙旁边的老树,的确没有发芽,不,不是没有发芽,是新芽好像在向内生长……他意识到这次失踪可能不只是天象。

我述你所见

翌日,乾清宫,殿内气压很低。皇帝盘腿坐在珠帘后面。穿着玄色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琯住,像深山古观里闭关修炼的道士,可是没有人敢这么想……“议啊,都哑巴了?”总之就是那个几个人唐推了两句,说了几句什么不敢妄议,不敢妄测。最后皇帝说,那就让敢议的人来,然后那个姓杜的被叫进来了。

他看见的实情被皇帝承认了,可是他在折子里面只写了“是什么”,没有写“为什么”,于是他被问到——为什么?他慌了,一时回答不及,竟扯到了人事之咎,殿内温度骤降,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问什么人事?……

杜时茂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渗出来,在烛火里闪着光,他知道这句话问出来意味着什么,可他必须说,他是钦天监的官,他的职责,就是说真话。“臣——”他开口,声音沙哑,“臣不敢妄指。但古书有云:‘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天象有异,必有所指。所指向何,当问……”他顿了顿,“当问朝堂之上,是否有失德之事。”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珠帘后面,皇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殿内火炉噼啪作响了几刻。

“顾明珩。”

“臣在。”

“你觉得呢?”

顾明珩垂下眼睫。“臣以为,”他说,“杜时茂所言,是书生之见。天象之事,自古难解。今日日影不动,明日或许就动了。草木不发,过几日或许就发了。若动辄以天象附会人事,那天下还有什么事是天灾,什么事是人祸?”他顿了顿。“何况——其所言‘失德’,指什么?谁失德?怎么失德?一句空话,就要满朝上下自疑自省,这……”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可那意思,谁都听懂了——杜时茂在危言耸听——在把天象往皇帝身上引——在找死……

“沈鹤泠,你同意顾明珩说的吗?”

“顾阁老所言极是,杜时茂这折子,确实有书生之见,把天象和人祸扯在一起,是读书读迂了,这些话臣不赞成,可是书生之见归书生之见,天象蹊跷归天象蹊跷,臣斗胆说一句。这个人迂是迂了些,可他毕竟是钦天监的官,他的本分是报天象,不是解天象,他既然把天象报上来了,至于报的对不对?臣等可以再议。如果他报的那些是真的,我们就不能因为他是一个书生报上来的,就不当回事。”

皇帝问沈鹤泠什么意思。沈鹤泠:“臣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天下的事该议,人事的事也该议。他把这两件事情扯到一起是他的问题,我们不能因为他的问题就把两件事情都扔了。天象蹊跷,是蹊跷。该怎么办,稍后可以让礼部拿一个章程。”

“人事呢——”他看向顾明珩,“漕运不通,河冰不化。这是天象,可粮价上涨,粮商囤粮,这不是天象,是人事,人事的事——总得有人管吧?”

“顾明珩。”

“臣在。”

“沈鹤泠说的,你听见了,你觉得呢?”

“沈阁老说的有道理,天象有异,人事有变,这些都是实情,都该好好议。”他抬头看向珠帘方向,“臣等今天御前议事,为的杜时茂那道折子,说的是天象,天象的事咱们刚刚议了几句,还没有议完。沈尚书方才又提了粮价,粮价的事,固然也急,河冰不化,漕运不通……”

沈鹤泠呼吸止了一息。

顾明珩继续说:“那道折子,总得给个说法,定下后,好发旨,发了旨,后面的事也好办。”

总之最后的效果就是——天象的事当场定了,也就是让礼部去干那个迎春大典,粮价的事情推到了内阁,那道折子也有了一个交代。只不过在众阁臣退出时,顾明珩被留下了。

顾明珩跪在下首,皇帝没有开口。很久,久到烛心爆了一声,皇帝笑了。

“顾明珩,你倒是聪明。”

“臣惶恐。”

“惶恐什么,朕夸你呢。”

“臣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那你说说,你的本分是什么?”

“替陛下分忧。”

皇帝又笑了。“你知道朕的忧在哪吗?就分忧。”

顾明珩没有说话,他只是跪着,皇帝也不急,良久,顾明珩开口:“臣愚钝。”

“你愚钝?你要是愚钝,满朝还有聪明人吗?”皇帝顿了顿,“那朕问你——今天这个局面,你觉得朕该忧些什么?”

“臣不敢妄测圣意。”

“朕让你测!”

……“臣以为,万岁所忧者,有二……其一,是那道折子。”

皇帝没有说话,顾明珩继续说:“折子本身不打紧。可折子上的话,若是传出去——‘天象示警’、‘人事之咎’……这些话,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恐会生出些不该有的……”

“其二呢?”

“其二,是写折子的人……”

殿内又沉默了……更漏滴了一声……皇帝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问:“你练过丹吗?”

“臣……不曾。”

“朕炼。”皇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在唠家常,“炼了十几年了。”

顾明珩没说话,皇帝继续:“炼丹这是讲求火候,火大了,丹焦了,火小了,丹凝不住,最难的是——什么时候该添火,什么时候该撤火……你知道炼丹最怕什么吗?”

“臣不知。”

“最怕——添火的时候有人往炉子里面扔东西。”

顾明珩:“!”

皇帝继续:“不管扔的是什么——好东西,坏东西,只要不是该扔的,炉子就废了,炉子废了,丹就没了。”

顾明珩:“……”

皇帝:“这么简单的道理人肯定是明白的,但是朕之前养过一只猫啊,他不明白,那只猫什么都好。就是爱往丹炉边凑,有一次差点把炉子撞翻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凑了呀,朕也没怎么着他,就是让人把他关了两天,饿了两顿,放出来之后他一见丹炉就跑,你看看连畜生都知道——有些地方不能凑。”

然后,然后顾明珩什么都懂了呀,皇帝说猫?说的其实是杜时茂——那个人不能留——但是不能杀的太明白——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些地方不能凑——“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吧……诶等等,徐砚舟那边迎春大典你看着点,这可是大事,老天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臣知道了。”

然后他去找了徐砚舟。出来时,燕昭阙送文书路过,他看见徐砚舟站在门口,望着顾明珩离开,他脸上带着笑,笑容他见过很多次,温和的、得体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可是这次不一样,他说不清,只是觉得这个笑容,和他平时看见的那个,好像不是一个东西。

我听你歌唱

(本节为大纲稿;详细写不动了,写个大概。括号内初稿注随文保留。)

接下来的内阁议事:只有内阁5人,名义上是议御前没说完的人事,其实是顾党背后是大多粮商的利益,清流的首要目的是借此机会打击顾党,次要目的保护百姓,几人风格,顾党这边徐砚舟总是顾明珩的嘴替,楼栖月擅长于关键处补刀(但是不是经常发话,顾明珩喜欢后发制人扭转是非,清流陆鹤轩是沈鹤泠喉舌,言辞犀利,直接但确实不太懂进退(沈会帮,沈鹤泠表面温和,实则步步为营,几个人现在的态度就是表面上都是同僚客客气气,其实恨不得对面马上去死。

我预想的局面应该是:首先顾明珩和徐砚舟一唱一和先把问题定义为天灾(你运河不化我能怎么办),然后徐砚舟自然说礼部这边会安排法会,清流懒得喷,开始把天灾往人祸上面引,结果徐砚舟倒打一耙说害,要不是近日有些言官上书说什么天象异常,官员囤粮,弄得市面惶惶商人不肯卖粮,怎么会涨这么多呢(怪罪是清流官员乱骂导致的),陆鹤轩怕是忍不下去了,就会冷冷的反问那倒是奇怪,言官奏事,你粮商倒是清楚,真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再给他通风报信(就暗指粮商背后是顾党),还有你徐砚舟倒是很懂啊,但是这个时候就有破绽了,说完立刻坐下喝茶,一种“我就是在骂你那咋了”,楼栖月会假装和稀泥,都是为了公事你何苦,但是!还不等徐砚舟顾明珩跳起来骂陆鹤轩,清流沈鹤泠这个时候就可以组合拳了,先说陆鹤轩心直口快,徐砚舟家里是经商的(对!你没听错,但是其实是丝绸商),懂一些怎么了?直言商情,是朝堂用人本意,总比不知疾苦之人好,这倒提醒我了,我好歹是户部尚书(专业压制),你家经商,那这事好办啊,不如你来教教我,我们一起(很毒了,接徐的说法把徐搞的下不来),但是我们还有顾明珩啊,这个时候顾肯定要护犊子了,先说说徐砚舟你也是,人家户部尚书沈鹤泠在这里有威望你叫什么你是专业的吗(给沈鹤泠戴高帽,其实在护徐砚舟),不过沈鹤泠啊,你执掌户部这么多年,对粮食如数家珍,对徐砚舟家里干什么也清清楚楚,那怪说你用心……再说了,沈鹤泠,越是这种情况,徐砚舟这种家里经商的越要避嫌,你到时候想外面怎么评价朝堂?哦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起来,昨天你户部陈观澜陈主事,是不是去了永丰粮栈,待这么久,哦那家粮栈屯粮如何?意思你你们户部已经在“访查民情”了?沈鹤泠被吓到了,其实顾明珩故意没说细节,这样沈鹤泠不能去反将一军“你怎么这么知道”,但是能让沈鹤泠在想“他到底知道什么……陈真的去了?还是只是诈……是诈,他怎么这么笃定……算了,先保一下自己”,沈鹤泠现为自己开脱两句,顾明珩也不追究了,但是他目的已经到了,清流失去了道德至高点,不得不放弃对顾党的围剿,被动防守,他还保住了徐砚舟,好了,开始老老实实商议怎么平衡粮价吧!

……那么也是很普通的议了,之前怎么办,这次就怎么办呗,杜茂春被抓去了诏狱的事没人再提,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京城依旧在等春天,运河依旧没化,粮价依旧在涨,但涨得慢了——顺天府贴出了告示,说限价了,敢涨过限的,按奸商论处。

迎春大典的筹备紧锣密鼓。礼部的人进进出出,采买祭品,排练仪仗,忙得脚不沾地。徐砚舟每日从早笑到晚,见谁都点头,像什么事都没有。内阁的决议誊抄下来,发到六部各司。燕昭阙一份一份地誊,一笔一划,不敢出错……

下落不明的生活

陈观澜那天后被沈鹤泠叫去了直房,沈鹤泠没有绕弯子:“听说你前两天去了永丰粮栈。”陈观澜见瞒不住,把自己其实是家中母亲重病,急需钱,但是明朝官员的俸禄其实真的只够官员自家糊口,这种大变故像他这样老是温和本分的官是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掏出钱来的,所以只能去富豪人家手中借京债(一种名义上面违法,但是实则你不说我不说就成了习惯的事情)。

沈鹤泠:“……你知道那家粮栈上面是谁吗?”沈鹤泠拿出一张文书,没说什么,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名字。陈观澜:“?!沈大人,下官不知,下官万死……”沈鹤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目光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走到案前,拿起一个信封递给他。陈观澜愣住了。“沈大人……下官,不能要……”“拿着,观澜,你是我户部的人,以后有什么事情,来找我,不必藏着掖着……”

陈观澜连忙道谢。燕昭阙知道这件事,是在两天后,他的同僚从户部的一个书吏那里听来的。那书吏和陈观澜相熟,闲聊时提起,说沈尚书私下给陈观澜送了一笔钱,陈观澜最后收了感恩戴德的。“清流圣人嘛,”那书吏压低声音,“清高。”燕昭阙没接话。

那几天,值房里也热闹。几个中书舍人闲下来时,会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朝局。“听说内阁那天吵得厉害,”一个姓王的舍人说,“清流想借粮价的事扳顾党,结果被顾明珩一句话堵回去了。”“什么话?”“不知道。反正从那天起,沈尚书就再没提过粮商的事。”另一个舍人冷笑一声:“提了有什么用?漕运不通,粮价就是涨。限价?限得住吗?”“那也得限。不限,百姓闹起来,谁担着?”“法会呢?法会能禳灾?”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然后有人嗤笑一声:“法会要是能禳灾,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笑声很轻,很快就停了。

燕昭阙坐在角落里,誊着手里的文书,像什么都没听见,可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墨迹晕开一个小点,他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那几日,燕昭阙还路过一次刑部,远远的,他看见陆鹤轩和绪秋岚站在廊下说话,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陆鹤轩的脸色很冷,绪秋岚的脸上带着一点忧色,他们在说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敢走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走他的路。

那几日,他还听见一些别的声音,不是人声,是别的什么。夜里,他躺在值房的榻上,听见窗外的风声里,混着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捂着嘴笑,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数到276时,那声音消失了。他睁开眼,看着漆黑的承尘——什么都没看见。

那几日,就这样过去了,每一天都差不多,早出,晚归,誊抄,吃饭,睡觉……偶尔有一些小事,打乱了节奏,比如值房里的闲言碎语,比如廊下的风声,但都只是小事,没有人当回事,大家继续过日子,继续等春天……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去年冬天,我们都在等春天

迎春大典。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京城东郊已经搭起了祭台,五色幡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顺天府尹率众官立于台下,身后是六部九卿的官员班列。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百姓,挤在栅栏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祭台上,那头春牛已经摆好了——泥塑的,和真牛一般大小,通体涂成青色,背上贴着五谷袋。两只眼睛用黑漆点过,在晨曦里幽幽地反着光。礼部官员开始唱礼:“迎春——”鼓乐齐鸣——百官跪拜——一切都按规制进行,分毫不差。

燕昭阙站在中书舍人的队伍里,位置很靠后,他垂着眼,只看面前那块地砖,但他调了频,很轻的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那头牛上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泥塑的纹路。不是光影的错觉,是真正的、活着的、蠕动的——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牛的眼睛、牛的口鼻、牛的耳朵里钻出来,在半空中轻轻飘荡。每根丝线的尽头,都连着——他看不清连着什么,只知道那些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中。牛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泥塑该有的动,是——活的。燕昭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死死盯着那双黑漆点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不是看他……是——认出了他。他猛地收回调频,眼前又是正常的祭台,正常的春牛,正常的百官跪拜,鼓乐还在响,可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那牛——那不是牛,那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刚才在看他……

鞭春牛的环节开始了,顺天府尹走到祭台前,接过司礼太监递来的彩鞭。五色丝线编成的鞭子,在寒风里甩出一声脆响。啪。春牛背上裂开一道纹。啪。又一道。啪。第三鞭落下时,春牛从中间裂成两半,里面的五谷哗啦啦滚出来,落了一地。百官山呼:“春来了!春来了!”百姓也跟着喊:“春来了!春来了!”声音震天。

燕昭阙没有喊,他只是盯着那裂开的春牛,盯着那些滚落的,盯着——那道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不,不是蠕动,是——流出来……像液体的、黑色的、粘稠的东西……从春牛肚子里流出来,渗进祭台的木板,消失不见。只有他能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东西流出来,流了一地,然后消失,没有人注意到,大家都在喊:“春来了!春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杜茂春。那个被关进诏狱的钦天监五官保章正,那个因为“妄议天象”被治罪的倒霉鬼。那个——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的人。他想起那份关于杜茂春的旨意:“着锦衣卫拿问。”拿问。问什么?问完了吗?人呢?他想起顾明珩离开后徐砚舟不一样的笑,他想起那天陆鹤轩和绪秋岚的脸色,他看着那裂开的春牛,看着那道裂口深处,还在往外渗的黑紫色液体,看着那些正在欢呼的、浑然不觉的人群,他忽然明白了。那头牛——被填满了,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而那个东西——是从诏狱里出来的。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喊,想告诉别人,想让他们停下来——可他喊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喊了,他就是下一个杜茂春……喊了,他也会被填进某头牛里,在某一个没人注意的清晨,被人鞭成两半……所以他只是站着……站着……看那些欢呼的人……看那头裂开的牛……看那些看不见的、黑色的、正在渗进土地的东西……

同夜,中书舍人值房里只有燕昭阙一个人,灯烛昏暗,他在整理今天归档的文书,翻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燕中书。”

他回头,陈观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捆麻绳。“燕中书,”他说,“帮我一下可好?库房里有些东西要捆,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好。”他放下手里的文书,走过去接过绳子,陈观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燕昭阙跟上去,穿过那道挂铜铃的廊子——然后他发现自己不在值房里了。

他站在一座山岭上,四周很静,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人声,只有一座山岭,光秃秃的,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岭上有一棵树——歪脖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中衣,赤着脚,站在野草里。燕昭阙低头,他手里还握着那根绳子,麻绳。他抬起头,再看那棵树,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走过去,一步,一步,野草在脚边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他走到树下,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他只看见那双垂着的手,惨白的,骨节分明,像很久没见过阳光。他把绳子递过去,那个人接过绳子,没有回头,没有说谢谢,只是接过绳子,系在歪脖子树上,打了一个结,然后他爬上树旁的一块石头,把脖子伸进那个结里,他往下跳,绳子绷紧,那具身体晃了晃,然后不动了。

燕昭阙站在树下,看着那双悬在半空的脚,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等他再抬头时,树还在,绳子还在,那个人——不见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山岭上,手里什么都没有。风忽然起了,很冷的风,吹得野草伏倒一片。他回头,那座山岭不见了,他站在中书省值房的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捆麻绳。陈观澜从里面探出头来。“燕中书?”他笑了笑,“怎么站在那儿发呆?绳子给我就行。”燕昭阙低头,他手里确实有一捆麻绳……他递给陈观澜,陈观澜接过,说了声“多谢”,转身进去了。燕昭阙站在原地,很久,他想起刚才那个人,那个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的人,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跳下去的那一刻,风停了,一切都停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回来了。是春天,是春天吧。

作者手记

初稿旁注,随文收录(标点略有整理)。

  • 【春天没有方向】翻译:内阁:小哥哥你挺牛逼克拉斯的呀!你这种行为和下课的时候提醒老师忘记布置作业有什么区别,一个人可以沉默整个内阁你开桂了吧
  • 【我述你所见】顾明珩:六百六十六,还有互动环节
  • 【我述你所见】沈鹤泠:?六百六十六,怎么还有我的事?
  • 【我述你所见】徐砚舟:别笑,你也过不了第2关
  • 【我述你所见】沈鹤泠话术拆解:好的好的,现在拆解——他其实在偷换概念,他只要把天象市井偷换成天象蹊跷,把人事之咎的问题转移到粮价民生,那么这样的话,这个愣头青的性命就会被保下来,而且他的书生之见被定性成了瞎扯,那么就没有人会揪着不放。不过比较狠毒的是接下来的:他用折子里的事实做引,引向粮价——引向查弊——引向……顾党
  • 【我述你所见】沈鹤泠:?完了,怎么又给他扯到天象了
  • 【我述你所见】顾明珩小巧思解析:首先他是万万不能在这里议人事的,粮商背后站着的就是顾党,谁不知道?所以首先得说这两件事情都很重要,都要好好的去议,意思就是两件事情都要花很长的时间;后面看似陈述事实,其实的意思就是说既然我们今天是因为那道折子来的,那就先把这个东西给定掉;他在说粮价那里用了漕运的根是运河冰不化,也就是在暗示皇帝:你如果让我们先议人事的话,小心我们一来一回又给你议回天象上花费你的时间,你可别怪我们
  • 【我述你所见】顾明珩:六百六十六,还有第二关
  • 【我述你所见】顾明珩反应过来:老天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老天要什么——皇帝要什么——
  • 【下落不明的生活】注:大明朝持续了276年
  • 【去年冬天,我们都在等春天】其实那个吊死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崇祯,就是其实迎春大典一点用都没有,即便献了一个人,真正迎来春天的是崇祯的死,也就是大明王朝的结束。我世界观虽然叫胤朝,但是其实就是你大明,所以说这个王朝是不会迎来春天的

提及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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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砚舟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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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阈闱」者,以念为食、以观为衣的阈。青期缘起已逝,白期苦难现在,红期新世界将至。此处收录红莲教考据、念信仰源流与一切不愿被遗忘的名字。

近日入档

白丝

2026-09-18 10:20:00

薄膜

2026-09-18 09:05:00

长生教

2026-09-18 11: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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